发信人: lhjian (下里巴人), 信区: History
标 题: 殉情自杀者的遗书--不是小说 !!
发信站: 武汉白云黄鹤站 (Wed Mar 17 09:43:54 1999) , 转信
小说看也成,当政治看也可,只是希望这样的事在中国别在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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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于《我亲历过的政治运动》因篇幅较长录入时有删节。(原作者:吴越)
有一个人的自杀,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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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已经被中央肯定是扩大化了,原因是后来评反时。
全国552877个右派中,99%以上的是错划了。
但是这55万个右派中,并不是人人都能活到评反的那一天,其中许多人
在评反之前就死了,有病死,累死,餓死的,还有不少自杀的。
那年月,自杀的人相当多。我见多了,有些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了。
但是一个人的自杀却让我永远难忘,这个人叫敖乃松。
当时,劳改的右派中“业余写作”的人较多,有人翻译巴尔扎克的《人
间喜剧。有研究古汉语和方言的,有写诗的,也有写小说的,还有个自命不
凡的狂人在写《续国家与革命》(列宁的哲学著作)。多数人的写作是公开
的,只有敖乃松写的东西,只给极少数特别知已的人看。
敖乃松是我国著名摄影家敖恩洪的长子,1955年从北京大学图书馆系
毕业,分配体检时发现患有肺结核,只好申请暂缓分配,回常州外婆家休养
治疗。
肺结核在当时已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有雷米封,P。A。S等药,他的身
体一天天好起来了。
在他住房的背后是一条通向乡村小学的道路,他每天都看到一群小学生在
窗前走过,小学生一般七,八岁。他却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也在其中,
说是学生,年龄似乎偏大,说是老师,年龄又偏小。她嗓音甜甜的,远远看
去长的还相当美,时间一长,不用看,只听声音,他就可以知道这个姑娘是
不是在这群孩子中。
有一次他正在凝视着这个女孩子,外婆进来了。他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这
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和这群娃娃们一起上学呢?处婆说:这个姑娘叫蕾蕾,今年
十六岁了,跟敖家沾点亲,可以算是乃松的表妹,因为家里穷,母亲又有病,
家里就靠这个“长女”支撑着,让她小弟上学。这样一耽误就是好几年,如今
家境好转,这才开始上小学。结果比弟弟的年级还低,她父亲听说乃松回来养
病,正想请他帮她补补功课呢。乃松一听是这样,就让外婆把蕾蕾领来,看她
是否值提造就。
第二天,蕾蕾来了。她见了乃松,像小学生初见老师一样,先鞠了一个九
十度的大躬,然后怯生生的说:“敖老师,我很笨,您当我的老师,可别生我
的气呀!”
敖乃松笑笑:“别叫我老师,我不是你表兄吗?你就叫我海龙哥吧!”海
龙是乃松的小名儿,当地人都这样叫他。
这次面对面的近距离观察,他发现蕾蕾是个极美,极可爱的姑娘。她纯真
,甜美,善良,聪明,懂事,具有农家姑娘全部的优点而没有乡下姑娘任何一
粗俗的言语神态。她浓眉大眼,面如桃花,一笑两个酒窝。尽管见了生人非常
腼腆,问一句,答一句,一说话脸就红,低着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腰杆挺的笔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但仍掩盖不了她那一幅美在天然的丽质
,而且透着聪明,绝是不低能儿。
这样可爱的姑娘,敖乃松当然愿意辅导她。当时就答应了,于是从那天起蕾
蕾就成了他的学生,外婆说:“小龙呀,你能帮她赶上功课就功德无量了,不过
你也要注意身体。”
聪明的蕾蕾从外婆的一句”注意身体”,就猜到乃松有病了。逐渐熟悉一些
后她问乃松是什么病,乃松当然不会瞒她,说是肺结核。一个乡下姑娘那知什么
是肺结核,“那不就是痨病吗?”。等乃松给她解释清楚后,她高兴的跳了起来
。从此,她常常给乃松带些鸡蛋和青菜。乃松知她家境不好,靠卖鸡蛋的几个钱
给弟弟交学费,婉言谢绝了,于是她就让弟弟下河摸鱼,做好了送给乃松补补身
体。一个大学毕业生辅导小学生,当然不费什么力气,蕾蕾的功课很快赶上了同
班同学。他决心开发她的智力,利用她的聪明和理解力,让她在短时间内达到同
年龄姑娘的知识水平。
过了半年,蕾蕾的功课和知识大有长进,她不但学了语文,唱歌,和画画儿,
还从他那里借读了大量的小说。但是她那善良的心地,怎么也能不理解日本为什么
攻打中国,不理解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为什么要妒忌她嫁给王子。在她眼里,世界
上的人,都像她的父母那样勤劳,都像海龙哥那样多才,都像老外婆那样善良。
特别是她的海龙哥,尽管有点金鱼眼,不是标准的美男子,但他知识渊博,是她
见过的人中最有学问的。她恨不得从他那是学会一切,她知道海龙哥也会教她学
会这一切。
又过了半年,她读小说入了谜,乃松手头上的书都读完了。乃松不得不经常
去县城为她买书。一天,蕾蕾读完了《简.爱》,很动情地对乃松说:“我真佩服
简.爱,”。乃松说:“你也应该佩服罗切斯特,他敢接受简.爱的爱。”
一年的时间,蕾蕾的知识长进了,爱情也在心底悄悄地萌发了,成熟了。
乃松把他与蕾蕾相爱的事告诉了外婆,外婆本来就很喜欢蕾蕾,当然同意。
她去蕾蕾家提亲,他们当然是求之不得。
1957年初,乃松的病好了,回到北京一方面分配工作,一方面争取婚姻
合法化。
离开常州的头一天晚上,蕾蕾在乃松的房间告别,两个人相依相偎,难分难舍,
说不完的山明海誓,诉不完的离情别绪。蕾蕾紧抱着乃松,她感到自己非常幸福,
可她又预感到这种幸福好像是一埸梦,一旦她从梦里醒来,一切都是空的。她说
她感到这次分离好像是他们永久的诀别。乃松当然不相信了,他说父母都是开明的
知识分子,不会反对他们的婚姻,等待他们的将是幸福的生活,灿烂的前途。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睡,整整说了一夜的情话。天亮以后蕾蕾去送乃松上路,她
拿出一个亲手做的,绣有“海龙”二字的布书包,里面装着卤鸡蛋和烙饼,还有姑娘
火热而赤诚的心...~~~~~~~~~~~~~~~~~~~~~~~~
乃松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说明了一年多来和蕾蕾相爱的经过,母亲
是看着蕾蕾长大的,儿子选择了她并没什么意见。父亲认为蕾蕾连小学都没毕业,
双方文化程度相差太远,要儿子认真考虑。乃松说:“文化是后天的东西,是可以学
习的。”母亲担心结婚后户口迁不来北京,乃松说:“宪法上规定,公民有迁移的自
由,如果政府居然不允许合法夫妻在一起居住,还叫什么人民政府?如果实在迁不来
他愿到常州工作,那怕当一个乡村教师。父亲见儿子这样坚决,也就不再反对。
当晚乃松十分兴奋,以极为高兴和轻松愉快的笔调给蕾蕾写信,告诉她等她年满
18岁取得法律上的承认,他们就可以结婚。父母这一关已经顺利通过了。
接着乃松又办了两件可心的事。一是派出所说只要有结婚证和单位证明,户口可
北京,二是分配到首都图书馆工作。
如果不发生政治上的十八级地地震,他们的婚姻肯定是美满的,生活肯定是幸福
的,前途也肯定是光明灿烂的。蕾蕾虽然是第一次写情书,但出于她纯真的爱,信
也写得生动感人,她憧憬着婚后的幸福生活。
但谁都不愿意的18级地震终于不以人的主观愿望发生了。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上地动山摇,55万知识分子惨遭灭顶之灾。这是公无1957年!!
刚出校门的敖乃松上班才几个月,出于对党的忠心,就自己的所见所闻给领导
提了几条改进工作的意见,却被扣上了“反党”的帽子,划为右派,等待处理。
敖乃松尽管平时不注意政治,却也知道政治的可怕,知道自己一卷进这个漩涡
中,将永远得不到解脱,卧病在床的老母,有父亲和弟弟们照顾。
而天真无邪的蕾蕾,可怎么办。说什么也不能把她也拉下水,与自己同归于尽。
痛定思痛之后,他洋洋洒洒,恳恳切切地给蕾蕾写了一封长信,告诉她自己已经被
划为右派分子,在政治上将永远没前途了,今后连到什么地方去都不得而知。因此
他不能连累她,不能害她一辈子,不能让她这朵还没开放的花蕾在风暴中折断,千
句话并做一句话,那就是: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成了泡影,今生今世,尽管海龙哥
还像以前一样深爱着她,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海龙哥只能是海龙哥,永远不可
能是她的丈夫了。他鼓励她继续努力学习,找一个合适的工作,然后找一个的对象
........
但是这样的信对于一个17岁半的女孩子来讲,是多么难于理解呀!首先她根本
不知道什么叫“右派”,更不懂什么政治前途了。她只知道自己要把一切献给世界
上最好的海龙哥!可海龙哥现在不要她了,山盟海誓,言犹在耳。可他一回到北京
就看不上她这个农村姑娘了。她哭着给海龙哥写了一封信,谴责他变心,又盼望他
不变心。即使今后真有什么苦要吃,她也心甘情愿跟着他,并保证永远不变心,永远�
不后悔。
接到这样的信,敖乃松真是啼皆非。他的小爱神确实太幼稚了点,不能责备她对
自己的不理解。他又给蕾蕾写了一封信,尽可能的解释了什么叫“右派”,“右派”
=反革命,而反革命将受到什么待遇,即使蕾蕾在农村也还是知道的。接着他又
解释什么叫没前途,就是不能在首都图书馆工作了,今后很可能在工厂或农村从
事体力劳动了。因此,他不能连累一个纯洁的像水晶玻璃似的姑娘跟他一起受罪
。
这封信发出后,很快收到了蕾蕾的回信,她说:只要海龙哥不是找借口不要她,
她不怕当反革命家属。她最担心的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农村,俩人不能一起生
活,即然没前途就是不能在城市工作,那她愿和海龙哥在农村,两人一起种地,
自食其力,与世无争。为了说明白,她决定立刻来北京,上车前再给他打电报。
刚看完信,电报也来了。敖乃松真佩服这个姑娘办事的痛快。看样子她是铁
了心,不得到海龙哥,是死也不肯回头了。
当天下午乃松到前门火车站把蕾蕾接回家。见到了小别三个月的爱人,蕾蕾
先是笑,后是哭。不管乃松怎么解释,她只有一句话:只要海龙哥不变心,她永
远跟着他,哪怕讨饭或者当囚犯。为了表明她的心迹,她要求立刻结婚:只要两
人在一起,喝水也甜,吃粥也香。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全家人都很感动。但是按照婚姻法,女方只有年满18周
岁,才能结婚。蕾蕾只有17岁半。更何况敖乃松已被划为“右派”分子,等待处
理,究竟怎样处理,谁也不知道,下放劳动,劳动教养。就是蕾蕾够了18岁也不
适宜呀。
在这种情况下,老太太做决定:年龄不够,干脆不登记,先把婚事办了再说
一家人藏起烦恼,强做欢笑,急忙买菜打酒,举办了婚宴。
此情此景,真正应了“黄连疙瘩当萧吹”这句古话了。
敖乃松以“待罪之身”在家等候处理,新婚燕尔并没几天,当时他们两人对
处分的恐惧感并不十分强烈(他们和大多数“右派”一样,错估了形势),令他
们伤心断肠的,正是那如胶似漆的燕尔新婚,难舍难分!!
几天之后,谁也不希望的时刻终于来了,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楼下,两个警察
叫开了家门,取出一张盖有北京市人民政府大印的“劳动教养通知书”,让敖乃
松签字。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敖乃松签完字,与父母,妻子。弟弟们告了别,拎起早
已准备好的东西,在警察的押送下缓缓出了家门。与蕾蕾道别时,尽管她的眼眶
中充满着热泪,但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发作,表现的十分坚强。她似乎想扑过来
与丈夫拥抱一下,但是一只手被老母亲死死拉住,只能用泪眼目送丈夫出门。
敖乃松走出家门,下了一层楼梯,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
:“海龙哥,你要保重啊!”
敖乃松一抬头,只见蕾蕾就站在三楼的转角处,披散着头发,泪流满面,分
明是挣脱了母亲的控制跟了出来,这一眼!!!是敖乃松有生之年看蕾蕾的最后
一眼。也是这一眼支持着他又活了下来,直到蕾蕾被强迫“出嫁”,他写完了那
部没有人也没机会让人看的“情史”后。
敖乃松以改造自己,重返家园,与蕾蕾团聚的主观愿望为动力,咬牙克服一
切困难,在劳动中表现的极为出色。但是一晃就是1962年了,当时说“谁改造好
了谁回家”,5 年了!连一个“改造好的”也没有。
1962.5.24.终于宣布每一个“劳教分子”的教养期,半后—三年不等。但一
律从1962.5.24算起。5年了!5年的劳动说不算就不算了?还有法律吗?在那
“朕即法律”的年代,谁也改变不了这样的决定。
敖乃松罪大恶极,定期三年。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把这“好消息”
告诉了蕾蕾。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盼头了。
没想到蕾蕾那边出事了,1956年定亲时。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郎才女貌,天
生的一对。”曾几何时,敖乃松成了“右派”,有人就劝她另找一个,都让蕾蕾
给回绝了。她只爱海龙哥一个人,1964年,她已经25岁了,在当时的农村,这样
大的女人早已做了母亲了。只有蕾蕾一个人仍在苦苦地等待着!当时农村整在搞
“四清”(又一场运动),新上任的年轻村长,支书都动了蕾蕾的脑筋,强迫她
父亲与“右派”分子划清界线。蕾蕾不答应,可父亲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于是一
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发生了。
当时,敖乃松的弟弟正在村里,亲眼看见蕾蕾被五花大绑着送到“夫”家,
蕾蕾又哭又喊,但是无济于事,甚至没人同情她。
敖乃柱回来后,给哥哥讲了这件事,想让哥哥断了蕾蕾的念头,别背着沉重
的包袱了。他没有想到情重的哥哥一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晕倒。第一他不能理解在
光天化日之下被抢到“夫家”的蕾蕾能不能活下来。第二他失去了这唯一的精神
支柱,也就没了活下来的力量和勇气了。他还有一个信念,就是把自己的这一场
生死之恋的经历写出来。传之于世,让人们都知道。特别是3年期满之后,公安
局还不放人。他万念俱灰,只有“把小说写出来”这样一个念头了!!
从1964年到1966年,他利用工余饭后的点滴时间,详详细细悲悲切切地用血
和泪把这一个真实的故事记录了下来。可惜偏有一些“积极分子”告了密,先没
收,后批判,现在则不知下落了。
那时,小说是他的生命,他的手稿被抄走后。当天夜里他就上吊,再也不想
活了。因为第二根支柱又被无情的折断了!
消极情绪到了顶点,必然变成悲观厌世。
敖乃松爱好音乐,会作曲。1972年底,他拿来一首新谱的歌曲给我看。曲名是
《蝶恋花》,本是一首宋词,是写一个妓女在自杀前的心态,词曰:
不是爱风流,
是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自有时,
总是东君(本指东风)主。
去也终需去,
住也如何住
待到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曲子谱得哀怨而凄凉,分明是敖乃松自己心情的写照,说明他早已经就有“归去”
的想法。可惜当时我只注意曲子的优美,一口气就唱会了它,却没注意他的言语神态。
没过几个月,他终于决定与世界再见了。
他自称是“以身殉情”。
1973年3月27日,农历2月23日,我正在炉子上煮料豆(我喂马)吃,敖乃松突然
提着一个大塑料包来了。里面有一包粉丝,一包黄花菜,说是天冷要在我这打“牙祭”
我又拿了点猪肉,煮了满满一大盆。他吃得并不多,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站起来告辞
要走,忽然又从塑料包里取出一本《龙江颂》总谱: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这是一本精装的五线谱总谱,平时他爱护备至,轻易不让人摸,今天突然送给我,
而且明说是“留个纪念”,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醒悟过来,冷丁问了一句:“他这是干
什么?”
没想到他并不掩饰,只是淡淡地说:“我想结束,留着它没用了。”
我愕然,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劝到;“还是再等等,再看看吧,......不瞒你说,
面对这样的现实,活不如死好,我也想过,可想到上有老母,下有幼女,总觉着自己
还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他惨笑了一声:“我和他不一样。我老母已经故去,妻子已经被别人霸占,老父
有弟弟照顾,我想伺侯也伺侯不着。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什么责任,也没有什么
可顾虑的,我可以放心走了。”说完这一句,他似乎不想跟我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拉开
房门管自走了。
这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应该怎么办!他明明白白得告诉我他不想活了。报告
队部,无非是派人看着他,可决心要死的人你看得住的。本来我是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这样一来,连我这个朋友最终也失去了。对他来说,这是更大的痛苦。要不告诉他的另外
几个朋友,也不行,他能把他要死的打算告诉我,说明我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他相信
我不会告诉别人,告诉了别人,也许有人报告,结果反而更糟。我翻来复去地考虑了一
整夜,最后的决定居然是:谁也不告诉。就当我不知道,既然他决心去死,当然是经过
慎重考虑的,他认为去死是他最好的归宿,那就让他走自己认为最应该走的路吧。
第二天一早,队里通知搬家,敖乃松说自己有自行车,就不跟拖拉机走了。这活说
得合情合理,就连我这知道他要死的人,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向我们永久告别。
到了新地方,还不见他的影子,等到天黑也没回来。我意识到事情不好。但我不能
声张,只能第二天再说了。
第二天,我和许多人都出去找他,几乎找遍了他所认识的朋友也没找到。
第三天,我们又返回原住地去找,果然找到了他的下落。
有个叫李衍德的苏州人说:大家走了后,下午四五点钟敖乃松又回来一趟,车把上有
个装着许多东西的书包,看样子有酒。他给了我一个纸包,转给刘德明。又要了一块塑料
布。
刘德明不是“右派”是“内矛”,是个小偷,但讲义气。我把那个纸包打开一看,里
面是他写得小说手稿,有一寸多厚。我看了一眼,有几章是我没看过的,他的小说终于写
完了。想转给刘德明保管。
我又问敖乃松往那个方向走了,他用手向养鱼池一指,我的心立刻凉了。
我们急忙赶到养鱼池,只见他的自行车靠在池边的杨柳树上,后衣架上有一张包装纸
上面用钢笔草草地写着:
朋友们: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必须说明的是:我是失恋而自杀的,与政治无关,更与这次调往六分场无关。我
选择这样的时间离开你们,真不是时候。湖水太冷了,要你们下水来捞我,我实在不
忍心。现在我想了一个办法:你们为我收尸的时候,只要拉一下这棵杨柳树上的绳子
就行,可以不用下水。不过眼下冻土还没有开化,挖坑要打镐,很累的。我向为我挖
坟坑的朋友们说声对不起。我特地为你们买了两瓶二锅头,算是我对你们的慰劳吧。
另外还有一瓶。是给替我换衣服的朋友准备的。大冷天的帮我推换湿衣服,我知道那
滋味儿也很不好受。按理说,我应该多给你们买几瓶酒的,但是我的力量达不到了。
我这辆破车,留给大刘,做为纪念。我的铺盖卷儿里,有一件棉大衣,留给老张,他
要赶大车,棉袄已经很旧,一定用得着的。毛衣,毛裤之类,还有几双鞋,给谁都可
以。那两箱子书,最好通知我家里运回去。尽管都不怎么值钱,可要买却难了。最后
,奉劝要自杀的朋友,结束之前,千万不要忘了喝酒。它可以把你送到极乐世界。
别了,朋友们,一切恩恩怨怨,都没有了,都了结了。
敖乃松
1973.3.28.下午
遗书中提到的大刘就是我;老张就是在批判会上批过他大车把式老张头。他听说
敖乃松临死前还想到他的破棉袄,留给他一件大衣,感动得老泪纵横,痛哭失声。
车子旁的杨柳树下,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放着没开封的三瓶二锅头和一个空葡萄酒
瓶---他的酒量不大,能一次喝干一瓶葡萄酒,已经是拿出“赴死”的勇气了---此外还有
一些吃剰的糕点,一块手绢儿里,包着钢笔,手表和一些零钱。
杨柳树的主干上,拴着一根全新的麻绳,不很粗,却很长。另一头在养鱼池里。不用
说,那一头拴着的,就是他了。他穿着黑棉袄,鞋袜整齐,面色如生,两手蜷缩在胸前,
似乎在向大家拱手作揖。在他的腰间,拴着他那个绣有“海龙”二字的布书包,只是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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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的不是烙饼和鸡蛋而是五六块半截砖。那是为了加速身子的下沉特地给自己增加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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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敖乃松,与世无争的敖乃松,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敖乃松,失去了生活乐趣的敖
乃松,他就这样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窝着一肚子的冤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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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武汉白云黄鹤站 s1000e.whnet.edu.cn·[FROM: 202.206.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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